第144章 赐福：不毁之心＊8

一片光洁的红色绸缎，一片稍大的火红色花瓣，一片新鲜的血渍，一只红色的狐狸。

祂跳到树屋上，看着镶嵌有诸多闪耀晶体的团块，小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恩苏看着眼前的小狐狸，有些恍惚。作为斯凯格兰前文明最后保留记忆的巨兽，即使眼前的存在其形貌千变万化，他也能准确地认出，这是一位伟大存在。和洞开遗忘之河渡口的狼一样、为再造世界牺牲的两堆土灰与一面旗帜一样、和重塑世界的青色丝绸一样、和以金色火焰净化新世界之基的狮子一样。

“向您致敬。”

“你在干什么？”

小狐狸没有搭理这些礼节，只是好奇地望着恩苏手头被摆弄成不同形状的泥巴。

像是被发现拙作的孩童，恩苏慌张地将这些东西藏到身后：“一些关于新嗣种外壳的构想......”

狐狸的眼里闪烁着好奇的神采，祂向前探出身子，嗅了嗅恩苏：“你在干什么？”

“我在——”

我在干什么？

恩苏失神地说道：“我在帮助森尼亚聚落。”

随后他找补似地快速说道：“为了履行诺言！虽然不知道诺亚是如何做到的，但，他成功战胜甚至驯服了那个森林之王，我自然要履行诺言......帮助......森尼亚......”

渗血之杯的化身之一，【血沼之主】，张开嘴，无声地笑了。别扭、矛盾，被欲望裹挟并撕扯的心灵，如此美丽，散发多么诱人的味道呐。

“你不是憎恨新生的文明吗？”

体表闪烁着的晶体随着主人的心情变化变得灰暗：“是的。”

“但你也期待着它茁壮成长。”

“......是的。”

“如果有机会一换一，你会毫不犹豫地将森尼亚摆上天平。”

“是的。”

“但你也知道，就连你的巨兽同胞都欣然接受了命运，而你也只是迁怒眼前的稚嫩文明。”

“......是的。”

“然后，”小狐狸跳上了晶体团块，趴在上头，口水直流。“然后呢，你，在已死的斯凯格兰和新生的斯凯格兰之间，选择了——伤害自己。”

血沼之主宣判：“恨地不彻底，爱地不纯粹，但都无比真实。我很喜欢你，我要给予你赐福。”

小狐狸离去了。

欲望在恩苏的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影响，在柱神的赐福落下后，道途体系正式感染了斯凯格兰。

崇高形貌在恩苏耳边低语：“【赐福：不毁之心*8】，只要你‘愿意’承受，你的心智绝对不会被损伤；获得该赐福后你的心智损伤将不可逆。”

血杯如此慷慨，却也如此残忍。祂给予了一个异界生灵第八能级的终极赐福，只是为了笑看他接下来会经历何等的欢愉......？不如说，是为了啜饮他的苦痛吧。

此后，伟大者们不再降下神迹，对于斯凯格兰的干涉到此为止。或许下一次诸神亲至，就是验收结果的时候了吧？

顺着欲望、存续、维系三条道途的共鸣，恩苏挖向土壤深处挖出了一具尸体，就蚂蚁视角看，大到不可思议的蚂蚁尸体。

旅蚁座的尸体。

这位使徒也是让斯凯格兰现在到处都是巨大介壳种的源头。从中，恩苏解读出了相当不错的嗣种外壳。“人”的形象，以及可以承担压力、分担灵肉污染的兽化特征。

最终，恩苏和诺亚推广了类人形态，并结合斯凯格兰到处都是森岭绝岭的地貌，将外壳的四肢拉伸成精干细长的模样。至于尖耳朵......是恩苏的审美，诺亚和森尼亚文明欣然接受了大祭司的小小任性。

巨树、纺车和一大堆蠕虫远远看着斯凯格兰。

“大哥——”

“别这么叫我。”只围着树皮的壮汉关掉了带过来的炼金伴奏器，笑呵呵地捏碎了前来套近乎的蠕虫的脑袋。

那只蠕虫也不恼，只是拖着无头的躯体往远处挪了一下。周围的蠕虫哄笑着，非常吵闹。

而巨树则笑眯眯地看向纺车：“纺锤头，你带我过来看这个注定灭亡的世界，有什么深意吗？你最好有什么深意......”

纺车也笑眯眯地回看巨树：“哦呀。别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嘛。再看看呗，我对我编织作品的手艺还是很有自信的。”

森尼亚文明迎来了灭亡。

他们种下了万树之父，但曾经的齐心协力不会一直长存。

“诺亚，做些什么。”

“我不明白.......”

恩苏漫长的岁月一直处在浓重的纠结中，各种矛盾的念头撕扯着他的内心。身旁的伴侣是终结野性时代的英雄，可绝对算不上是合格的文明领袖。变革，人们呼唤变革又排斥变革。因为躯壳采取的材料而划分族群、甚至因为花纹和颜色而互相分裂；长老团曾经是英雄的后勤，自然掌握了利益分配的刀子，但总有不服气的。

嗣种科技发展让所有人看见了机遇和危险，投机者、纯粹的研究者、死死捏住权柄不放的既得利益者、和诺亚相似的满怀雄心壮志的年轻人、愚笨的乌合之众、弄潮的野心家......

传统文化和全新伦理道德撞击成一地碎片，为了同一个猎物互相顶着犄角的甚至可以是同一群人。恩苏看着一度是“朴实原始部落”的森尼亚人们在统一后几百年内堕落到就斯凯格兰文明末日前的水平，他只想，冷笑。

诺亚看着燃烧起来的万树之父，团结统一的象征、文明兴盛的道标。不算粗壮的树干上，晶莹剔透的符文渐渐熄灭，然后倒塌，自己的子民尖叫、谩骂、咆哮、哭嚎，躯壳的碎片洒落一地，血海深仇也不会被毁灭的嗣种被恶毒的咒毒浸染至干瘪。。

斯凯格兰将死于【变革】。

“我不明白......”

恩苏其实知道，如果自己不只是说“做点什么”，而是指点一下诺亚，他们会做的比现在好很多。然而，阴暗的念头让他漠然地看着森尼亚的堕落。

“你已经无计可施了，对吧。”

爱人冷漠的话语让诺亚更加茫然，他看着恩苏，一同设计的外貌现在却变得好陌生。

“那么，我来吧。”

“对！恩苏，如果是你，一定还有办法......”

而森尼亚的大祭司只是慢慢走入万树之父的火中，接着，旧文明的“余孽”，【最后的巨兽·恩苏】，慢慢从灰烬里走出，无数闪光的晶体刺穿了幸存者的嗣种，裹挟着巨量的能量，往诸多巨兽的埋骨之地飞去。

当森尼亚英雄的长矛刺穿巨兽心脏的时候，后者结晶胸膛深处传来沉闷的回声。

“我在两边踌躇，最后掉入中央的深渊，也是必然的结局吧？吾爱......我太累了。”

“恩苏......？”诺亚的外壳残缺不全，其嗣种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他抱着飘散成光点的结晶巨兽残片，满是裂痕的五官已无法哭泣。

“恩苏，你是不是很恨我们一起缔造的森尼亚？”

“是的。”

“......那你恨我吗？即使是在我们种下万树之父的时候？即使是在我们一次次欢好的时候？你是否一直，对森尼亚充满了恨呢？”

“......好吵呐，你问的是早该灭亡的巨兽？还是森尼亚的祭司？......我好累啊，让我睡一会儿......”

在变革招致的浩劫和纷争里，幸存的森尼亚人太少，他们体内的嗣种不足以支撑脚下巨兽尸骸的复苏。尸体上的两具尸体，此刻也沉默不言。

世界安静了下来。

万树之父的火焰彻底熄灭，那里唯余一个巨大的深坑。

而直到长夜降临。

巨树哀愁地看着眼前破灭的世界：“时间真奇妙啊，纺车。我们已经度过第一拂晓后的黑暗时代，但这片寰宇，黑暗时代刚刚降临。”

“时间确实很奇妙。”纺车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而后，青色的雾气从世界里渗出。维系，维系，维系——

纺车是绝世的编织者，他以诸多材料外加演化本身，为这个新世界编织了一个关键词。

【轮回】。

恩苏睁开眼，他胸口传来刺痛，为说出的话语让他几乎崩溃落泪——但目前的身体似乎做不到落泪。

他变回了最初的模样。

“祭司大人！你在听吗？”

满怀壮志，热情昂扬的诺亚挥舞着粘嗒嗒的小突触，以软泥怪史莱姆的模样在恩苏面前演讲自己关于“

森尼亚”的梦想。

“不毁之心......”恩苏呆呆地看着诺亚。

“你在听吗？我可以再讲一遍——啊！”

“我当然在听。”恩苏将诺亚抱在怀里，身上的晶体暴涨，刺穿了诺亚的嗣种。“我不会再踌躇了。现在我充满决心。”

这一世，恩苏誓要全部重来，他将作为巨兽，牧养森尼亚文明，直到积累的嗣种足以供养自己同族的复苏，连带被遗忘的记忆一起——！！！

辛德哈特以布偶之躯咬着自己的鬃毛，像是咬着手绢的小孩儿。剧情实在是一坨，但某些情节还是让他热泪盈眶。狮子就爱看这些，就算是烂片也有可取之处嘛。

罗曼叹了口气：“显然，恩苏最后也没有做到。世界被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而博德啃着爪子，神情严肃：“不对......”

石雕狼一怔，随后同样板起脸。

布偶狮子还在呜呜叫。

“如果足以有第四能级实力的恩苏，在一开始选择复苏旧文明，”金毛大狗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么，这个噩梦怎么可能演化成现在的样子？”

诺亚还活着，而且没有任何巨兽的影子。使徒、玩家们考古挖掘这么久，愣是除了几段风吹就成齑粉的超古代残躯外，什么都没挖到。森尼亚灭亡，但森尼亚就是森尼亚，不是什么巨兽文明啊？！

维系......轮回......

恩苏到底轮回了几次......

他最后，做出了什么选择？

三人齐齐抬头，望向天空，仿佛穿透了梦中梦的模拟，看到了噩梦里悬挂在天空的那轮“太阳”。

殷红而低垂，如孔洞如疮疤，如死者眼眸般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