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舊朝替換以一種略顯平穩的方式度過, 但在皇帝的即位大典上,人們卻並沒有見到那位傳說中的晉陽大長公主身影。
盡管彼時諸臣對於這位陡然現身於權力中心的尊貴公主頗為好奇, 但晉陽大長公主拒絕見客的令下, 也尚且無人敢去窺視其所作所為。
倒是新任禮部吳尚書春風滿面,更有翰林學士陳鑫日日伴隨新帝身側, 頗受重視。
彼時林相告老還鄉, 京中還未清晰意識到究竟是誰握住了朝中大權, 便紛紛將目光投給了那位被皇帝視為義父的楚王, 拜謁之心不絕。
至五月初, 晉陽大長公主府邸落成,有投機者嗅到其中不尋常之處, 悄悄遞來拜帖,這一回, 大長公主沒有拒絕,而謁見官員在之後多有擢升,由此諸臣發覺,這位隱於其後的公主, 或許並不如人所見無所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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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幽暗之中, 汀蘭與葳蕤下到石階盡頭的幽室之內, 見到冰棺之中的兩具身體,嚇得魂不守舍,忙叫葳蕤把其中一人抱出來。
謝婪的嘴唇發紫,凍得瑟瑟發抖,目中渙散,喃喃叫著一個名字。
汀蘭直覺心痛不已,忙將遺落一旁的氅衣披在謝婪身上,眼角似落下一滴淚來。
她指揮著葳蕤將謝婪抱出石室,側目望見棺中屍體時,不免長歎了一聲。
等到將謝婪抱回寢室,汀蘭著人燒了炭盆,謝婪才漸漸緩過來,只是躺在葳蕤懷中,不發一言。
汀蘭猶豫半晌,上前跪在她跟前,伸手將謝婪的手握住,語中哽咽:“……貴主何必如此,駙馬已經……”
那句話她未敢直言,這一年多的時光,眼前人從未表露出半分傷心難過的神情,也從不落淚,倘若不是新帝即位後她日日都要往石室中去見駙馬,恐怕也無人會覺得,她會為那位駙馬傷情毀身到如此境地。
第一次見她臥在冰棺中,與那位駙馬躺在一處,汀蘭嚇得半死,以為謝婪要跟著駙馬一起去了,慌張地喊來葳蕤將她抱出,喂了薑湯,燒了炭盆,冰冷的身軀漸漸回暖,汀蘭那顆心才放下。
那時她聽謝婪怔怔地道:“我還是不信她死了。”
汀蘭無法回答,她甚至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只是垂淚低低哭泣。
謝婪面色有些難過:“你也會為她哭泣,可是我卻怎樣也哭不出來。”
汀蘭使勁兒搖頭:“我不是在為駙馬哭泣,我是在為貴主哭泣。”
謝婪道:“我還活著,你為什麽要哭呢?”
汀蘭道:“可是我見貴主似乎想要跟著駙馬一起去了。”
謝婪哦一聲,想了想,道:“我不會的,即便我死了,她也不會回來,我只是有些想她。”
越是這樣冷靜平淡的話語,越讓汀蘭覺得難過,越叫她覺得,謝婪會做出一些瘋狂的舉動。
而這一切,正如她所料想,當那位被妙真所舉薦的道長來到府上,她幾乎下意識就要把這人趕走,但謝婪卻只是輕輕笑了笑:“她竟然真能找到你。”
靈遇道長神色和緩,淡淡道:“居士想找能令人死而複生之能人,可見是異想天開。”
謝婪道:“你有這樣的能力麽?”
靈遇沒有回答,只是為謝婪卜了一卦,並道:“萬事皆有代價,居士想求什麽,自然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只是我為居士卜算過,倘若不做此求,居士會有極好的將來,況且居士的正緣,不在當下。”
謝婪卻道:“道長之言,是說我與她不是正緣麽?”
靈遇沒有回答,她只是說:“世間存輪回之事,即便沒有了往世記憶,但或許此人才是居士所求。”
謝婪聽出她話中的意思,想了想,道:“可是我不想要一個沒有記憶的轉世之說。”
靈遇歎了一口氣,對一旁的汀蘭道:“還請閣下退去,此事不可為外人知。”
汀蘭忽覺心慌,急切道:“不行!道長說要貴主付出代價,貴主是什麽身份,豈能被你妄言所控,若非要有所犧牲,那就我來。”
靈遇笑了笑:“居士所求的人,未必會跟你回來。”
汀蘭啞然,她直覺猜到謝婪要找的人是誰,也確實那人不會聽她的話,可是……
然而她並沒能阻擋謝婪,在對方強令之下退出屋中,惴惴不安。
當屋中只剩下兩人,謝婪問:“你所說的代價是什麽?”
靈遇平靜問道:“居士覺得她希望回來麽?”
謝婪微怔,她無法判定,良久,她沉靜道:“不論她願意不願意,我都要她回來。”
靈遇無奈歎氣:“這便是居士強求了。”
謝婪不由捏緊手,似在掙扎,但卻不肯罷休:“那便算我強求罷。”
靈遇默了默,從袖中取出一塊合歡木牌遞過去,道:“合歡木通陰陽,帶著它,可使你不迷失在陰界,但陰界世界三千,你恐怕要找上許久,才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謝婪接過那塊木牌,握在手中,道:“不論多久,我都要將她找回來。”
“世間還有跟我一樣的癡人,”靈遇微微歎氣,道,“眼下我所說的代價,還請居士仔細挺好,你要找的人已死,在陰界記載之中,她陽壽已盡,無法留在人世,只能靠連接你的壽命,為她續命,簡略言之,倘若你陽壽八十,你二人共享,余命也只不過四十載。”
謝婪神色如常,道:“無妨。”
靈遇微蹙眉,猶豫一瞬,繼續道:“但我亦有所求。”
謝婪看她神色不似先前平靜,默了默,道:“無論你要求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靈遇沉默片刻,道:“我要你的三十年陽壽。”
謝婪一怔,脫口而出:“什麽?”
靈遇苦笑一聲:“居士莫看我這樣,其實我已經活了數百年,也跟居士一樣,心中有放不下的人,所以才做這買賣壽命之事,但若居士不答應,我也不會強求,強行掠奪它人壽命,必遭天譴,我不能做這樣的事……”
“給你。”
“什麽?”這下輪到靈遇驚訝不已,“居士……”
謝婪目中沉靜,沒有半分猶豫不甘:“倘若你真能讓我再見到她,這三十年壽命,可以給你。”
靈遇一怔,良久大笑起來:“居士真是……癡人!”
謝婪不答話,究竟怎樣算是癡人,她不懂,也不想去明白,她只知道,她想要見范評,她想要范評留在她身邊。
靈遇笑夠了,輕輕拭去眼角垂淚,溫聲道:“居士,居士可還記得我所說的陰界記載?”
謝婪點點頭。
靈遇道:“這件事,是大多數人不樂意的,居士陽壽未盡,若提前死去,容貌未變,必然會引來陰界猜疑調查,因此在余下的歲月之中,居士會極快速地衰老下去,最開始,或是一年衰老兩歲,但是越往後,便是一年十歲,十五歲的衰老速度,當壽終時,居士的樣貌便會是陰界記載年歲樣貌,是為瞞天,並且被居士找回的人無法離居士太遠,倘若如此,亦會加劇居士的衰老,這些,居士也能答應麽?”
無論是誰,都無法不在意極速的衰老,謝婪也是如此,在垂首沉默了半柱香之後,她緩緩開口:“……那也沒有辦法。”
靈遇愣了愣:“什麽?”
謝婪目中一片漆黑:“她會怎麽樣想,我不知道,可是眼下,我隻想要她回來,這些事,等她回來之後再考慮,也是一樣的。”
她如此決心,靈遇也不再勸說,她原本就不算是個善人,交換它人的壽命,以養自己身軀內無法轉世的魂魄,本就是無可奈何之事,人人都有心中所求,人人都是癡子。
通行陰陽對身體損耗巨大,一月隻可前往一次,但謝婪偏偏借著皇室藥材強行半月一次,靈遇多次勸阻無法,只能由著她去。
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位范評還未曾轉世,這令謝婪深覺期待。
泰亨三年,這位略顯瘋狂的晉陽大長公主,終於在地府尋到了她日夜思念的人。
第76章 番外·現代篇
遇見蘭書的那天是個雨天。
有很長一段時間, 我會在雨天去那座博物館,希望能再見一見蘭書,盡管我並不知道為什麽, 但似乎很早以前就見過她。
林陶說我單身二十七年終於春心蕩漾,巴不得天天送我去, 我哭笑不得,於是勸她不如去當紅娘算了, 可是林陶哼一聲, 說:“拜托,我隻關心我姐的姻緣好不好, 別人我才不管呢!”
她拉著女朋友的手臂一直搖, 偷偷說:“你看,我姐悶騷了小半輩子, 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吧, 連人家聯系方式都沒有。”
她女友抱歉地看著我, 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林陶就這樣, 姐姐你別往心裡去。”
其實我往心裡去了, 我真的很想再見一次蘭書,我想知道, 一見鍾情跟命中注定,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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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月二十五, 雨天。
林陶拉著我去看晉陽大長公主墓的出土文物展,在歷史界對這位大長公主的研究很少,史書上記載她是一位權傾朝野的跋扈公主,與朝臣結黨營私, 陷害忠良, 為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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