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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漫漫,我忍不住也學著公主的樣子,環抱住自己,寒意蔓延至全身,我冷不丁打了個寒顫,深陷於往事中無法自拔。
等再次回過神,天色蒙蒙,露水凝結,已有發白之勢。
再不回去,恐怕就該叫人發現了,我忙躡手躡腳去將披在公主身上的外衣取下,重新穿上後正欲走,卻感受到衣裙被誰拽住。
一時驚懼,回頭看去,卻見公主緊閉雙目,呼吸聲依舊,只是抬手時壓住了我的裙角,我輕輕舒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將裙角抽出。
輕步走到門檻邊時,聽得裡頭模糊呢喃了一句:“……范評。”
心口陡然一空,鼻尖酸澀,似乎風寒複發,不敢再逗留,匆匆避開仆婢,跑回外院住所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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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聽得外院仆婢閑話時提及,公主宿醉在了駙馬別院,消息被傳頌至京中,仆婢皆談論起大長公主的深情,不免落了幾滴淚。
我埋首做事,不敢接話,生怕一不留神,露出些馬腳來。
掃至一處偏院時,見一個侍女迎面抱著一些物什離去,雙眼紅腫,像是方才哭過。
我心有疑惑,瞥見前方一棵有兩人環抱粗的柳樹下,有灰燼與未燒盡的紙錢痕跡,這才想起,清明已過了,她是祭奠親屬的。
凡是大戶人家之中仆婢,外出皆需請示,待總管人事批假,至於一些家生子又或者簽了賣身契的,為防止逃跑,批假是極難的事情。
想到我如今的處境,想要告假去祭奠母親,應當也是不許的。
我將紙錢掃淨,找到了桃桃問,那棵柳樹可是外院侍女祭奠家人之處。
桃桃噓一聲,頗為緊張:“萍兒,你問這個做什麽,大主不喜府中有人祭奠,那些紙錢蠟燭,讓大主發現了,會挨罰的!”
我有些恍然,桃桃口中的大長公主,與我記憶中的公主,頗有不同。
公主雖養在皇后膝下,出身也十分顯赫,但在宮中並不受寵,多遭疏離,因此對待仆婢很是寬待。
但及至今日,我已從桃桃口中兩次聽聞,她因如此小事而責罰仆婢。
該是時過境遷,人又豈能不變。
我垂眉苦笑了笑,掩去心頭失落:“雖清明已過,但因父兄鬧事,我還沒來得及祭奠母親,方才看見有人祭拜,便也想為她燒一些紙錢,告慰她在天之靈。”
最好是保佑我能夠找到房契銀錢。
桃桃啊一聲,滿面悲傷地望著我,立刻跑去為我找了紙錢蠟燭,還問我是否需要陪同,我幾乎招架不住她沒有來由的熱情,只能推說有些私話,隻想與母親單獨說。
桃桃便沒有糾纏,只是要我祭奠完,收拾乾淨。
我自然滿口說好,拿了桃桃給的紙錢蠟燭,也走向那棵大柳樹,所幸是偏院隱蔽之處,沒有人來。
我點燃蠟燭,為我阿娘一張一張燒上紙錢。
奇怪的是,我方才是有很多話想要說的,但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阿娘是個通透的人,她比我父親大了八歲,是我祖父母給買來的童養媳,可以說在我父親總角的時候就認識他了。
等我父親年歲一長,立刻就與她行了房,生了個兒子,沒過三月,夭亡了,緊接著祖父母病故,我阿娘又做母又當妻,把我父親送上了京城去趕考。
據我阿娘說,那時候已懷我五個月,她覺得我是上天賜給她的福星,即使再苦,她也要逢年過節地給我弄些雞湯糖水來喝。
我恐怕自己就是那個時候被養刁了嘴,從此覺得除雞湯與糖水外世間再無美味。
承安二十年,我阿娘過世,那一段時間,我頹喪之至,不願見任何人,於是整日宿在國子監宿舍中,旬休時也只是去找個仆從回府取了衣裳,在客棧換洗。
彼時的我沒有心思再去揣摩公主的喜怒哀樂,甚至沒有任何力氣去聽任何人說話,只是終日聽靡靡讀書聲自左耳進,右耳出,有同僚勸我告假去散散心,不必強撐,可我卻覺得這算不得強撐,這連我阿娘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約莫三個月後,我又在旬休日去了客棧,三更天的時候,我仍舊沒有睡著,只聽得腳步聲咚咚,有人停在了我房前。
緊接著房門被人一腳踹開,我看見那個高大比男子更甚的葳蕤闖了進來,還未等我從驚懼中回過神,她便像提小雞似地將我從床榻上捉起來,強令我坐直。
我惴惴不安坐在床沿,公主隨之踏入房中,她臉色一如既往冷淡,只是看我時卻更添了幾分嫌棄不滿。
她雙手交疊在腹間,像是來問責提審的大理寺職官,在冷漠將我全身掃視過去後,她說:“范評,她已經死了。”
怎麽會有人這樣戳人傷疤?!
我幾乎氣得要站起來,被葳蕤一把按下,動彈不得。
公主皺眉:“范評,你在同我生氣麽?”
我很想說是,我在生公主的氣,氣公主不體諒我,氣公主不記得我阿娘對她的那些好,竟無謂她的過世,氣我自己太過在意公主,而連母親憂懼與病重都忽略至此。
可我又怎麽能夠怪罪公主,從一開始,我女扮男裝誤尚公主之後,阿娘就一直擔憂不已,害怕我被發現,要獲罪殺頭,她身上一半的病,都來自於我的軟弱無能。
“沒有,”我垂眸壓下心頭噴湧的情緒,抬首再次望向公主,隻說,“我只是累了,公主。”
有一瞬間,我見公主眼中清明,不似飄渺辰星倒影,但轉瞬即逝。
她說:“范評,不要氣我。”
那是命令的語氣,我實在不明白,公主究竟將我當成了什麽人,她同別人說話,從來都是進退有度,沒有半分錯漏,唯獨對我,只會用命令之語,又或者冷然無視。
我阿娘常說,是我欠了公主,我全然接受,但這幾千個日夜裡,我也曾疑惑,公主為何不能夠,待我哪怕有一點點的好語氣呢?
“公主不喜我,我不怪公主,”那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向公主哭訴我的委屈,“可是公主,我在世間唯一在乎看重的,是我母親,她過世,我心如刀絞,幾乎想要就此陪她同去,公主即便討厭我,能否只是這一夜,不要冷眼看待我,不要忽視我,不要這樣……厭惡我……”
我本是不想哭的,畢竟在世人眼中我還是個男子,哭成這樣算什麽樣子呢?
但卻終究沒有忍住,我抬袖狠狠擦去眼角雙頰的淚水,可即便我擦得臉頰生疼,也無法將眼淚拭乾。
我平生從未有這樣委屈難過的時候,還是在公主眼前,於是只能背過身掩面,那時候,我恐怕哭得比世間任何人都要難看罷。
許久之後,我終於是將這三個月來的憋悶與難過全都哭夠了,一滴眼淚也擠不出的時候,公主說:“范評,我不討厭你。”
我怔愣在原地,猛然回身向她望去,眼前卻模糊一片,大約是哭得連眼睛也看不清了,因而根本記不得公主彼時究竟是什麽表情。
只是記得公主說:“你母親去世,我很難過,范評,我很喜歡她,我也……並不討厭你。”
有那麽一瞬間,我為公主這句話欣喜若狂,但後來在天牢陰濕黑暗中再想起這句話,隻覺得她或許只是為了利用我,而故意示好。
都是假話罷了,當不得真。
第5章 再見
阿嚏!
一陣冷風吹過,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唉,傷寒剛好,怕是又得病了。
忽地想起什麽,我將紙錢燒盡,同阿娘告了別,又求她多多保佑我後,便將剩下的蠟燭紙錢塞回了住所櫃中,隨後便忙跑去了後廚。
此刻晌午過後,公主早已用過午膳,廚房應當是空閑的。
我便去求廚娘勻了我一隻雞,與一些紅棗枸杞與生薑,給了她一些銀錢,並做可憐說近來身子不好,想煮些雞湯養身,也不用勞煩她,隻消借我個灶台。
廚娘拿了銀錢,並未糾纏,將一個仆婢專用的灶台借給了我,我連連感謝,洗手殺雞切料,取了個瓦罐生了火。
那廚娘訝然看著我,道:“你這手法倒是熟練得很。”
我笑道:“我只會做這一道菜,是我阿娘教我的。”
她點點頭,伸脖子聞了聞,赧然指一指瓦罐:“你這雞湯煮好了,能勻我一碗不?”
我本就有意討好她,自然答應,並說:“您若是不嫌棄,這兩隻雞腿大補,您盡可以拿去。”
廚娘嘿然笑了笑,粗糙的雙手在腰間圍裙上抹了抹,出了廚房。
我望著灶台的躥跳的火焰,又免不了一番惆悵。
我記得有一年,我自國子監中下學歸來,手裡便提了隻雞,是一位拮據的陳姓學生他母親送的,她常聽自己的兒子提起我在國子監中對陳學生多有照顧,便趁著我旬休,將我堵在了太學門口,將這隻雞塞給我了。
彼時那陳姓學生也在,卻惴惴有些不敢說話,隻偷摸在身後不安地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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