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天涯
马蹄踏过黄土,将风陵渡的混乱甩在身后
张文静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额头便贴到了李瑕的脸颊上
她耳朵一热,忙又转回身,心想道:“订了亲的……订了亲的……”
渐渐地,李瑕放慢了马速
迎面拂来的夜风便也温柔了许多,倒还能听到黄河在咆哮
时隔四年,再次这样与同乘一骑奔驰于辽阔大地,当年一幕幕却还清晰……
“骑术好了很多,以前根本就不懂节省马力”
“以前待太凶,生气吗?”
“哼,也不知后来谁被谁俘虏了对了,前阵子做了件事,救了一个小女子”
“知道,洛阳永宁张氏女,已见过她”李瑕道,“她很喜欢xuanshu9。”
“嗯?喜欢?”
“提到伱时,红着脸,说丰神俊秀”
“那当然”张文静指了指黄河对岸,道:“那时那情境,她坐在马车上,蒙人想要掳了,策马仗剑而来……可觉熟悉?”
“嗯?”
张文静不依,拿脑袋抵了抵李瑕的下巴
“真不记得了?”
“记得”李瑕问道:“所以,永宁张氏因为这一幕便喜欢上了?”
“不和说话了”
虽说是嗔了李瑕一句,张文静依旧觉得开心
她有很多很多堆积经年的话想说,但已不着急了,等离开这里,还有很多时间慢慢说
……
终于,行到了一处河岸平缓之处,李瑕勒住缰绳
“就是这里了”
先翻身下马,抬手,将张文静抱下来
“自己能下呢”
“以前不都是给提下来的?”
“嘁”夜色中看不到她脸红,只见她抬首四顾,问道:“船呢?”
“一会便到了”李瑕伸手理了理张文静乱掉的头发
张文静老实地任理了,转身跑开,自去往马车那边找元严说话,不愿当旁人面与李瑕亲近
李瑕笑笑,四下看看,还有些舍不得这黄河北岸
说句心里话,这几日才是今年最轻松的时光,没有大量的公务,每日睡醒了只需想办法找女孩子说说话
不一会儿,有大船驶过河面,向这边靠来
此处叫“岸堤”,不是什么好的渡口,只能勉强停泊
上船的话,有一段路需要涉水
李瑕正想着一会要将张文静抱过去,便听大船上林子喊道:“放下小舟接人”
做事过于周全了……
“这船不错”
李瑕上了船,安顿好了张文静等人,走了一圈之后,在船头站定,称赞了一句
林子颇得意,拍着桅杆,道:“整个蒲津渡,就属这船最大”
“剩下的都烧了?”
“烧了yxxs8⊙ 持廉希宪的信符,安排民夫把石脂装上各条船,说是要去救人,直接便一把火起,那渡口挤得密密麻麻,谁都扑不灭……还安排了八名好手偷了些兵符潜入解州,只待藏上一阵子,便可为大帅传递山西消息”
“做得好”
“大帅,现在出发回去吗?”
“再等等廉希宪……来了”
西面已有马蹄声传来,不一会儿,数名骑士出现在岸边
这是李瑕与张延雄说好的,趁乱将廉希宪送来考虑到张延雄也许会杀人灭口,请张文静派了人过去盯着,又安排了两人在其中
……
廉希宪已不再如来时那般神采飞扬,身披丧服,双手被缚,颓然上了船,垂头不语
李瑕上前解下身上的绳索,问道:“善甫兄亲人过世了?”
“家慈……走了”
“节哀”
李瑕也意外,安慰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
已看到廉希宪嘴角的血迹,知其近日恸至呕血
这其实,也打乱了李瑕的计划
良久,还是廉希宪先开了口,语气萧索,神情哀伤
“非瑜将往黄河北岸送一遭又带回,一举两得吧……既接到了张家女郎,又毁了反攻关中的布置……赢了”
“是,本来,还有一桩目的,是想让对忽必烈心灰意冷”
廉希宪抬起头,问道:“打算如何招降?”
李瑕反问道:“现在说吗?不如等缓过心情”
“家慈在七月时便已走了,时隔两月,这当儿子的都未回去……先说眼前事吧”
话虽如此,廉希宪依旧是神魂不属的样子
“也好”李瑕道:“这一趟,善甫兄也该看到蒙古制度的弊端”
“制度?”
李瑕本已做好准备要应对廉希宪的雄辩滔滔,不料对方此时是这样的状态,谈话的气氛便低迷了许多
但准备好的说辞总归要说
“胡无百年之运,草原政权往往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蒙古的特点与以往的匈奴、突厥并无太大区别,打起仗来,大范围的迂回穿插而已成吉思汗只将蒙古人拧着一股绳,让们发现草原外有宽阔的、可以征服的土地,使蒙古人齐心协力……这,便是蒙古之所以‘勃’,起势迅猛
但这样的政权,能长久吗?由‘征服的欲望’捏合起来的团结,崩塌起来,也会是迅若惊雷之势蒙古宗亲之间的血雨腥风不是近年才有的窝阔台死后,蒙古人的屠刀已经开始砍在兄弟头上了,这些,善甫兄比清楚试问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之争,是们口口声声的‘汉制与旧制之争’吗?忽必烈的王气到底在哪?”
李瑕指了指黄河北岸
“看看这蒙古治下之地,有一套长治久安的制度吗?不过是强盗分赃的方式,数万万百姓,不过是蒙人剥掠的赃物yxxs8⊙ 来走一遭,如入无人之境,并非有能耐,不需要能耐这里,只有一帮给强盗收赃的喽啰、傀儡,满脑子只顾着给主人运送钱财,保存那一点可怜的权力
就这样肮脏而稀烂的制度,何以长久?何以昌盛?何以能成就善甫兄想达成的志向?萧何于秦时为刀笔吏,汉兴,则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不仅因其治世之能,也因辅佐的是刘邦”
廉希宪默默听着,缓缓道:“蒙古制度不兴,一直知道所做所为,恰是要定统建制……”
“哪怕善甫兄真为忽必烈开国定制,然其国不长久、不昌盛,亦与善甫兄之志向南辕北辙阻力很大,已看到了,历来少有哪个王朝只三代便有这般多吸血的宗亲贵族、三代还无长治久安之策、三代还只知杀伐……它的成就,早已是注定的了”
廉希宪道:“陛下已有改制之意,而真金太子确实也是……”
“说要成事的前提是往后十年、二十年间还能一切顺遂,忽必烈与真金所面对的又是多少蒙古宗亲的压力?们不如坚决,与们之前的信念有冲突已是必然”
“大帅何不再说说,陛下与之间的君臣恩义?”
“忽必烈对有多少信任,心里应该清楚了”李瑕道:“关陇一战,成了是大功,败了便是大过这次北渡,明面上已投靠了,会如何对,不谈,自己想”
这次的谈话,低迷得多,但事实上廉希宪来之前,就已有了倾向……
算过时间,母亲过世大概是临洮一战结束、汪良臣中伏的消息刚传回北面,燕京盖下消息,希望继续主镇关陇
之后,退守关陇的消息传回去,燕京便希望能回去丁忧了
太体面了,对而言,足够体面,对君王而言也足够体面让不得不怀疑此事另有隐情
这隐情未必有……但疑心一起,君臣已再不可能如以往一样相互信任了
如今投降李瑕之事已是人证物证确凿再加上,阿合马主持山西若落在阿合马手中,必是被栽上污名,恐还要连累全家性命
十年君臣恩义……
坐在船头这般想了良久,廉希宪忽问道:“李帅又能给多少信任?”
“善甫兄想要怎样的信任?”
“想回燕京一趟,拜祭家慈……”
廉希宪话到一半,停了停
并未完全想好是否要投奔李瑕,只是一直以来坚韧的心志让并不愿冤死在阿合马手里,且此时最想要做的事……确实就是回去奔丧
“好”
李瑕已径直答应,又问道:“可需派人护送去?”
“不必,在北地有不少故交,能帮bg94 ¤”
“可以”
“李节帅不担心是要逃回去,洗清嫌疑,继续与为敌?”
李瑕抬手指了指河岸,道:“见到善甫兄身穿丧服,便未下令开船……去吧,信善甫兄会回来”
没再多说什么,廉希宪几乎已不可能再得到忽必烈的信任
而真要洗清嫌疑,最好的办法还是那一个,假意投降李瑕,找机会带头颅返回……廉希宪没这么做,其人有“廉孟子”之称
廉孟子,这才恰恰是李瑕需要的
不需要年年为蒙古宗亲运送五户丝的世侯,这种分赃者便是想投降过来,无非也是一刀斩而已
志向相合,才值得招揽与信任
廉希宪沉默片刻,长揖一礼
“谢李节帅大恩”
分得很清楚……李瑕对付,这是立场但李瑕并没有帮的立场,帮了,那便是恩情
李瑕则是坦然受了,又让林子牵来两匹马
“请善甫兄早去早回,关中百废待兴、事务繁杂,还须放开顾忌,大展拳脚”
……
廉希宪牵马下船,因李瑕最后这一句,不由回想起近日以来安排的关中政策,那些多年来想做而不能做的改革,心头一热
这一夜过去,于而言,已是新的篇章……
“嗯?走了?”
“还会再来投bg94 ¤”
“有这个信心?”
“有”
船行向黄河,李瑕才想返身回船舱,正见张文静出来
好不容易见了面,她自是不愿就这样去睡,巴不得多说会话
李瑕拿了件披风给她披上,两人便坐在甲板上看着东面,等着日出,随意地闲聊
“今日之后,才算真正取了关中挫败了廉希宪的反攻计划,往后得助对付阿合马、商挺,方可放手施为……至少,能逛一逛长安城了”
“五哥若是知道声望这么高的廉公也投奔了,怕是连下巴也要惊掉”
“正常,形势便如这黄河,奔流起来,渐渐便会有百川入流,往后当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投奔bg94 ¤”
“就比如元家姐姐?若没成势,只凭与遗山先生对两句诗,她也不会来找?”
“聪明,成了势,以往所做的小事才能有意义而做对的事,往后渐渐自然会得人归心”
“但可不是冲这些来,只想问……嗯……去年七夕前的聘书……”
张文静话到最后,声音渐低
李瑕道:“先给看个东西……”
伸手入怀,掏出一纸彩笺,递在她手里
张文静瞥见纸上“相思”二字,脸一红,道:“才不是写的”
“却想求娶写这首词的才女,恐她家人不答应”
“嗯……她家人若已收了的聘礼,怕是再悔婚就是言而……不想与说了”
“再等等,看黄河日出”
张文静本就是佯装要走,被李瑕轻轻一拉,一回头,只见东边日出红胜火,大河奔流,天地一阔
“此情此景,想到一首唐诗呢……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后两句呢?”
“后两句,忘了”
“不信大才女会忘”
“不是大才女,勉强可算小才女yxxs8⊙ 若是请教的话,后两句……还是不给念听”
张文静任李瑕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回想着这一路而来的“浪淘风簸自天涯”,只在心底继续念那诗……
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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