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15章野韭菜(第1/2页)
陈守信搬进青牛沟的第二天,淮锦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他来的第一天,把带来的二十三个人安排得妥妥当当。青牛沟的窝棚原本是三间大通铺——东边那间住男人,西边那间住妇人稚童,中间那间住青壮。三间窝棚连成一排,背靠山壁,面朝溪流,是赵木生带着人花了半个月搭起来的。
陈守信把自己的人分插进去:谁挨着谁,分好了次序。没有人有异议。
淮锦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
第二天,他主动来找淮锦,说要看看账本便于后面记账。
“你会看账?”淮锦问。
“会。在老家的时候,私塾的账是我管的。”陈守信说。
淮锦把账本递给他。他翻了几页,抬头说:“淮姑娘记得太细了,每日工分、每户粮账、进项出项,全在这一本上,时间长了不好翻。我这里还有两刀纸,我装好绳结做成三本——一本记工分,一本记粮账,一本记出入。”
淮锦想了想,点头:“行。”
她让赵木生赶了两天工,用木板钉了三个简陋的箱子,算是青牛沟最早的“档案柜”。陈守信搬了一把竹椅坐在粮仓门口,一笔一笔地抄账,字写得又快又好。
淮锦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他抄的账本,忽然问:“陈先生,你在老家是教什么的?”
“启蒙。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教小孩子认字。”陈守信头也没抬,“后来世道乱了,私塾开不下去,我就带着乡亲们逃出来了。”
“你不是凉州人。”
“不是。青州人。逃难过来的。”
淮锦没再问。
但盛川那句话一直挂在她心里——一个教书先生,能带着二十几个人从凉州城逃出来,走过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听他的,还服他。这本事,不光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她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她自己也是。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粮食。
七十三个人,一天至少要十五斤粮。粮仓里的存粮加起来不到六百斤,掺着野菜、山药干、萝卜干吃,勉强能撑两个月。
也就是说,在存粮见底之前,必须找到新的食物来源。
打猎、采野果、挖野菜,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但这片山里的野物就那么多,天天打,越打越少。野菜也不是天天有,霜降之后,地面上的野菜就枯了。
冬天,才是最大的难关。
傍晚,淮锦把盛川、赵木生、淮老实叫到一起,开了一个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几个人蹲在中间那间窝棚门口,围着一个小火堆说话。
“粮食撑不到过年。”淮锦开门见山,“腊月之前,如果找不到新的粮食,就得减量。每人每天半斤粮,掺野菜、山药干、萝卜干,能撑到开春。”
“半斤粮?”淮老实皱眉,“壮劳力半斤粮够干什么?干半天活就饿得腿软了。”
“所以我才把你们叫来商量。”淮锦看着几个人,“谁有主意,说。”
赵木生抽了口自己卷的旱烟:“山里有野果子,能存住的不多。野核桃、板栗、橡子,这些能存过冬。咱们多派人去捡,捡回来晒干存着。橡子虽然涩嘴,但磨成粉掺在粮里能吃。”
“橡子吃多了拉不出屎。”淮老实说。
“所以掺着吃,不能全吃橡子。”赵木生说。
盛川开口了:“猎队这几天往远处走,西边三十里外有一片更大的林子,野物多。我带人去那边打几天,能打多少打多少。打回来的肉用盐腌了,能吃到开春。”
“盐呢?”淮老实问,“快没盐了吧?”
淮锦点头:“盐罐子快见底了,省着用还能撑半个月。”
几个人都沉默了。
盐,是逃难路上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平时不觉得金贵,没了才知道要命。人不能不吃盐,不吃盐就没力气,没力气就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就种不了地,种不了地就得饿死。
淮锦心里清楚,盐的事指望不了别人。她前世在根据地里见过老乡们从盐碱地里熬土盐,后来到了解放区,又见过从石盐矿里提炼盐。法子不复杂,就是需要原料。
但这话不能明说。她得找个由头。
“明天我进山一趟,往北边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淮锦道。
盛川看了她一眼:“我陪你去。”
“不用。你明天还要带猎队。我一个人去,走得快。往北边走,现在也没有人。”
盛川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三路人马各自出发。
盛川带了五个猎手往西边去了。赵木生带着一队人进山捡野果。淮锦背上竹篓,揣了一把砍刀,独自往北边山里走。
她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要去找什么。
沿着山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进入一片她从未来过的山谷。谷地里灌木丛生,溪水潺潺,溪边有一片开阔地,地上长满了野韭菜,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
淮锦蹲下来掐了一把野韭菜,塞进背篓里。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循声望去,看见几只野羊趴在远处的石壁上,伸着舌头舔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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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羊舔石头?
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那面石壁靠近溪流,底部被水冲刷得光滑发白。野羊舔过的地方,石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她等野羊走远,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点白色粉末,放进嘴里。
咸的。
她又舔了一下石壁本身。石壁是灰白色的,表面粗糙,用指甲能刮下碎屑。她刮了一点放进嘴里——咸的,带着一点点苦味,但确实是咸的。
石盐。
前世在根据地里见过这东西。老乡们从山里采回来,敲碎了泡在水里,等泥沙沉下去,把上面的水倒进锅里煮干,锅底剩下的就是盐。
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用砍刀在石壁上敲下几块石头,塞进背篓,用野韭菜盖住,又在附近转了转,确认矿脉不算小——整面石壁底部都是这种灰白色的岩层,目测能采出不少。
原路返回青牛沟,天已经快黑了。
盛川的猎队先回来了,打了一头半大的野猪和几只野兔。赵木生捡了满满几篓子野果,正往仓库里搬。
淮锦把野韭菜交给刘氏,背着背篓进了中间那间窝棚,关上门。
她把石盐矿石倒出来,挑了几块干净的,用石头敲成碎块,放进一个陶罐里,加水搅拌。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她把陶罐放在火边,等泥沙沉淀下去,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清水倒进锅里,架在火上煮。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水汽蒸腾。她蹲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的变化。
水慢慢变少,锅底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她用竹片刮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的。不苦,不涩,比他们以前在集市上买的二等盐还好。
淮锦看着锅里那层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熄了火,把盐刮下来装进一只粗陶碗里。不多,只有小半碗,但够吃几天的了。
她端着碗走出窝棚,去找盛川。
盛川正在溪边收拾野猪,看见她端着碗走过来,问:“手里端的什么?”
“盐。”
盛川一愣,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白色粉末,蘸了一点放进嘴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压低声音问:“哪来的?”
“北边山里找到的。石盐矿,野羊舔石头的时候被我撞见了。”淮锦把碗递给他看,“敲了几块回来试煮,就成了。”
“你一个人去的?”
“嗯。”
盛川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只说:“这事别往外说。盐铁官营,私自制盐是死罪。虽然朝廷没了,但保不齐以后有人翻旧账。”
淮锦点头:“我知道。别对外说。”
“你打算怎么办?”
“就说北边山里有咸石头,是天然能当盐用的。不用提‘制’字,就说是找回来的。”淮锦想了想,“反正他们也不懂石盐和官盐的区别,有咸味就行。”
盛川点了点头:“行。明天我跟你再去一趟那地方,认认路。以后采盐的事,我来带人干。你不用再沾手。”
淮锦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第二天,盛川跟着淮锦去了北边山谷,看了那处石壁,也亲眼看见野羊舔石头。他敲了几块回来自己试煮,果然能出盐。
回到青牛沟,盛川跟众人说了一句:“北边山里有咸石头,煮水能当盐用。以后我去采,你们别往外传。”
众人将信将疑,但等盐吃进嘴里,就都不说话了。
赵木生私下问淮锦:“淮姑娘,那咸石头咋就能出盐呢?”
淮锦说:“我也不懂。盛川大哥说是石盐,山里人早年间用过。他当过兵,见过世面,他说的应该没错。”
赵木生点点头,不再问了。
从那天起,青牛沟有了盐。
盛川每隔几天带人去北边山谷采一次石盐矿石,采回来在溪边敲碎、泡水、过滤、煮干。他做事仔细,从不让人插手最后一道工序——煮盐。每次都是自己守着锅,煮干了把盐刮进陶罐里,锁进仓库。
淮锦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不想让更多人沾手,少一个人知道,少一分风险,谁也不知道这乱世什么时候结束。
这天晚上,青牛沟破天荒地做了一顿咸的肉汤。野兔肉切碎,和山药干、野萝卜片、野韭菜一起炖了一大锅,撒了盐,每人分了一碗。
小石头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了舔舔嘴唇,还要。
淮锦给他又盛了半碗:“今天高兴,多喝点。”
“姑姑,为啥高兴?”小石头捧着碗,仰着脸问。
“因为有盐了。”淮锦蹲下来,擦了擦他嘴角的油星,“有盐了,以后吃饭就有味道了。”
夜深了。
淮锦坐在中间那间窝棚门口,借着火光记账。今天的事一笔一笔写下来。写到盐的时候,她只写了三个字:有盐了。
盛川从东间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北边山谷那几块石头,你一个人去找的?”他问。
“嗯。”
“以后别一个人去了。山里危险,万一碰上野兽呢?”
淮锦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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