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数 九

冬至过后的第一天，天更冷了。

阿月缩在被子里不想动，露在外面的脸冷冰冰的，鼻尖都凉了。他伸出手摸了摸窗玻璃，冰手。他爬起来，趴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白茫茫的，雪还没化，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滑溜溜的。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冰凌，一根一根的，亮晶晶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他穿上那件红衣裳，跑到院子里。雷震正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墙上划着什么。阿月凑过去看——墙上划了一道痕，很深，旁边写着几个字：一九第一天。

“雷大哥，这是什么？”

“数九。”雷震说，“从冬至开始，每九天算一九，数到九九八十一天，春天就来了。”

阿月数了数墙上的痕，一道。“今天才第一天？”

“嗯，还有八十天。”

阿月看着那道光秃秃的墙，八十道痕，要划八十天。好长。但他知道，八十天很快就会过去的。去年也是这么数过来的。

宋峰站在院子里，听着雷震和阿月说话。数九，八十一天，春天就来了。他想起碧龙潭，冬天的时候，村里人也数九。每过一天，就在墙上划一道痕。划到九九八十一道，冰就化了，船就能下水了。他小时候也画，拿一块石头，在墙上画。划一道，数一道。划到后来，数不清了，又从头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是握刀磨出来的。没有石头划的痕。但墙上那些痕，他还记得。一道一道的，歪歪扭扭的，从墙这头到那头。他看了很久。

上午，阿月蹲在墙边，看着那道光秃秃的墙。雷大哥划了一道，还有七十九道。他想了想，跑回屋里，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找了一块软木头，开始刻。刻什么呢？刻一道痕疤。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直直的，深深的，像墙上那道一样。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不像痕，像一根棍子。他又刻了一道，这次刻得细一点，深一点。像了。

他把木头痕贴在墙上，和真痕并排。真痕是刻在墙上的，它是木头的。真痕摸得到，它也摸得到。但他觉得，它们该做个伴。

下午，宋峰站在墙边，看着那些痕。一道真的，一道木头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真的。很深，手指能陷进去。他又摸了摸那道木头的，滑溜溜的，和真痕不一样。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墙上划了一道。很直，很深，和雷震划的那道一样。他又划了一道，又一道。划了三道，停下来。一九第一天，一九第二天，一九第三天。他把石头放回地上，站起来，走回屋里。

傍晚的时候，阿月跑到墙边，看到那三道新痕，愣了一下。他跑去找宋峰。“宋大哥，是你划的？”

宋峰点点头。

“为什么？”

宋峰沉默了片刻。“数九。”

阿月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我们一起数。”

宋峰低下头，看着他。“好。”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着那块木头痕。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枕边，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数九。一九第一天，还有八十天春天才来。刻了一道痕，贴在墙上。宋大哥也划了三道。我们一起数。你那里，也数九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凛冽。墙上那几道痕，在月光下静静的。还有七十九天。一天一天，慢慢数。